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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秀心語】趙燕姣: 不悔經年曾相逢


2019-12-19 14:22:00      來源: 《山東社會科學報道》2019年10月15日第97期     責任編輯:賀劍     人氣:


趙燕姣,1982年12月生,2011年畢業于南開大學,獲歷史學博士學位,2015年入職山東社會科學院,2018年1月被評為副研究員。

昨夜秋雨敲窗,今朝北國的秋已悄然而至,又是一個收獲的季節。然而作為一名史學工作者,我深知為學不易,不敢奢談什么學術成就與感悟。只是隨著年齡的癡長,“人生過處唯存悔,知識增時只益疑”,王國維先生的這兩句話時常縈繞在我的腦海。思來想去,我決定從此入筆,把這些年來自己的“悔”與“疑”付諸筆端,以此來記錄自己曾經趔趔趄趄的求學之路,并藉此感謝生命中所有的相遇。

一、歲月不居 時節如流

說來慚愧,上大學之前我對歷史幾乎毫無興趣,彼時的我滿腦子做的都是鮮衣怒馬、快意恩仇的文學夢,孰料陰差陽錯間,我卻誤入歷史系。猶記得開學典禮,時任系主任的衛崇文老師意味深長地對我們說:“世間之物,大抵離的越近看的越清,可惟獨歷史,只有離得越遠才越接近真相?!閉夥不案筆鋇奈伊糲鋁思瀋羈痰撓∠?,那時的我更沒有想到未來將會和衛老師走上同一條道路。

衛崇文老師是趙世超先生的高足,師承王國維大師。大二那年,衛老師給我們開設了一門“歷史文選”的課,第一節課他講的是甲骨文。時至今日,我仍能想起黑板上那個大大的“ ”(子)字,他聲情并茂為我們講解了這個字的來源:“這是一個象形字,是小孩子的形狀,因為小孩頭大,所以書者特大其首?!幣簿褪欽飧鱟秩勉露奈壹讀宋淖值鑷攘?,不經意間也為我開啟了一扇通往先秦史研究的大門。

整個大學期間,雖然歷次成績還算不錯,但我深知自己知之甚少,且多為皮毛。大三那年,幾乎是一個瞬間,我決定考研,但當時限于各種條件,獲取的信息極其有限。當我獲知系里的仝建平老師正在陜西師大讀碩時,我欣喜若狂,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撥通素不相識的仝老師的電話,仝老師卻善解人意的對我說:“你還是個學生,打長途太貴了,考研這事不是一句兩句能說清楚的,過幾天我回去,到時你來我家里就好?!彼婧笪掖淤誒鮮Υ襝ち舜罅康目佳行畔?,包括歷年的考研真題、諸位導師的研究方向乃至喜好。印象中堯都的天似乎總是灰蒙蒙的,多年后我才知道原來那是“霾”,且是重度,但在當時卻絲毫未影響到我的信念,我終日穿梭在宿舍、食堂、圖書館間,如饑似渴焚膏繼晷。仝老師的鼎力相助,加之自己的努力,我最終如愿考入陜西師范大學,那是2004年。

作為十六朝古都的西安,有著歷史長河中的璀璨過往,我始終堅信她值得每一位國人留戀,更遑論歷史學出身的我。陜西師大雖僻居西北,但歷史學院卻涌現出以史念海、黃永年、斯維至、朱本源等為代表的一批成就斐然的專家學者,可謂群星閃耀,是史學界公認的史學研究與人才培養的一方重鎮。從三晉大地到古都西安,是一條并不遙遠卻對我意義非凡的求學之路,那年9月,我如期來到陜西師范大學。

我的碩導臧振師出身北大,學識淵博,治學嚴謹,生性溫厚達觀,是《詩經》里“溫其如玉”的君子,更是師大學子眼里和藹風趣的“臧爺爺”。侍師三載,先生獎掖后進、提攜后學之恩至今仍令我感動不已。2005年秋我陪同先生參加“全國虞舜文化學術研討會暨中國先秦史學會第八屆年會”,這是我平生參加的第一個學術會議,盡管囿于當時的學識我并沒有提交學術論文,但就在那個大會上,我有幸目睹了多位前輩大家的風采,粗淺地獲悉了學術前沿動態,極大地開闊了自己的學術視野,且初步確定了今后的學術發展方向。

倏忽之間,三載即逝,我謝絕了學院碩博連讀的盛情,帶著師長的期冀再次啟航。負笈北上、問學南開一直是我兒時的夢想。南開大學不僅是周總理的母校,而且大師薈萃、燦若星空,扎實嚴謹的學風更是代代相傳。我的博導朱鳳瀚先生在先秦史、甲骨、青銅器、簡帛、考古學等諸多領域著作宏富,是蜚聲海內外的史學大家。猶記得十多年前,我冒失地給先生發去郵件聯系考博事宜,原以為多半會石沉大海,卻沒想到不到一周就收到了先生的回復。在信中先生不僅給予了我極大的鼓勵,還直接告之其電話,以備我不時之需。先生的郵件令我喜出望外,更令我感動不已。

后蒙先生不棄,得以忝列師門。彼時先生已執教北大,為了親聆先生的教誨,我和同門多位師兄弟姐妹每周奔波于京津之間,為了節省開銷,即使總是披星戴月,卻也不改其樂,我很懷念在南開求學的那些日子。先生對我的幫助是多方面的,尤其體現在對我博士論文的指導,每次從先生處取回修改過的稿子,我都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每一頁稿子都密密匝匝,若干章節更是出現多種顏色的筆跡,很顯然先生曾反復修改,至于緒論和結語部分更是九易其稿,整篇論文大到結構框架、核心觀點,小至遣詞造句、標點句讀無一不傾注了先生極大的心血。先生治學嚴謹令后學欽佩,在浮躁趨利的當下無疑是一股清流。

然而,博士畢業后為了留津,我曾一度放棄了自己的專業,削足適履地開始做一名思政課老師。當生活趨于平淡之后,我開始變得不安,甚至焦慮,特別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我不止一次的問自己:“難道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嗎?”思慮再三,我決定繼續進站做博士后。我的博士論文是研究西周時期的南國,由于古人并未有今人之嚴格意義上的疆界觀念,所以當時的南國還包括了西周王朝的部分東國區域,于是在論文撰寫過程中我不可避免地接觸了大量的海岱地區的材料。

考古學始終是以“文史見長”著稱的山東大學的一個王牌專業,歷史學院的方輝先生一直是我非常仰慕的學者,2013年經朱先生推薦我終如愿追隨方老師開始了我的博士后研究。我的初衷是想向方輝師系統地學習考古學,增強更多的田野實踐,以期拓展自己的研究領域與視野,但方師考慮到我的前期積累,加之博士后研究時間緊迫,建議我繼續先前的研究。整個博士后期間,方師對我關愛有加,不僅關注我的學業,而且還特別關心我日后的發展。我常?;岵瘓餳湟淦鶚昵胺絞Χ暈宜倒囊瘓浠埃骸跋衷謚灰械ノ灰?,我都會推薦你?!泵懇浼按?,除了感動,我知道唯有努力才能不負師恩。

回顧求學歷程,我的腳步曾走過三晉大地、古都西安、渤海之濱、齊魯之邦,從懵懂無知、浮光掠影至略窺門徑,需要感激的人遠遠不止上述提及的諸位師長。他們中無論是已卓然名世的大家,還是尚在盛年的學術骨干,都毫無例外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把獎掖后學當成最大的樂事,當做最大的享受。這些年來,我每一點的進步都蘊涵著學界師長對后進無私提攜的真誠。在我的心里,他們就像一座座山,但絕不是那種高山仰止令人望而卻步的山,而是你在或者不在,他們都一直守望著你的那種山。

二、三代直道 吾猶及之

從本科開始,我的研究方向一直是先秦史,通俗的講即人類進入文明社會至秦始皇統一中國之前的歷史,這段歷史又分為兩個階段:史前史與夏商周(含春秋、戰國)三代,當下的研究多側重于后者。較之斷代史的其他研究方向,這段歷史無疑是跨度最長的、難度最大的,其根本原因即如清代大儒顧炎武所言“史文闕軼,考古者為之茫昧”。這種感慨在春秋末孔子時既已如此,故孔子言其能言夏禮、殷禮,然杞、宋不能為之徵,乃因“文獻不足故也”。

與汗牛充棟的后世史料相比,先秦文獻不僅匱乏零散,且歷經千年的輾轉傳抄,文字會有脫落、訛誤,甚至內容也會被增補、修改,所以從史料學角度而言,對先秦文獻史料的校訂、考辯的工作即要比其他諸史艱巨得多。幸而近代考古學的傳入,為我們的研究提供了大量的可供“證經補史”的出土材料??脊叛Ш屠費?,猶如車之兩輪、鳥之雙翼,中國考古學從最初發展時刻起,即與歷史科學聯在一起,中國文獻史學攜手考古學前行,是中國歷史學發展之自然而又必然的發展趨勢。這條道路一旦開始,就未有休止。

正是由于這種特殊性,所以研究先秦史的學者不僅要熟悉文獻,還要掌握一定的田野考古知識,最低要能看懂考古報告,而且還要有一定的古文字學(如甲骨文、青銅器銘文、石刻及戰國時期簡帛、陶文、璽印、符節、錢幣等)的專門知識,這就需要有一定的音韻學、訓詁學的知識,為了能正確判定青銅器銘文及其他古器物上銘文的年代,也需要有青銅器等古器物方面的專門知識(特別是器型學)。再有,中外民族學、人類學的材料在一定前提下也可茲參照比較?;謊災?,先秦史的研究早已不局限于王國維先生當年提出的“二重證據法”,而是進入了一個“多學科交叉”研究的新時代。

先秦史的研究雖然有一定的特性,但勿庸置疑其作為一門人文學科,在研究的過程中又具有很多的普遍性。現結合這些年來自己粗淺的感受,談幾點在論文撰寫過程中可能會遇到的困難,還有自己的一些疑惑,以就教于各位同好。

其一,題目的選定。一個好的題目對論文的重要性勿需贅言,論文題目的選定或有兩種:一是亮明觀點,開宗明義;二是探索性的寫法,娓娓道來。愚以為,如果是一篇小的文章第一種題目可能好些,若是博士論文或專著似以第二種寫法為好。但無論是哪種寫法,都要盡可能前后一致、不急不緩中循序漸進。

其二,學術史的回顧?!兌葜蓯欏こ⒙蟆費浴胺蜓說?,式監不遠”,即謂繼承前人的成果,為當下研究提供鑒戒。作者在撰寫這部分內容的過程中應該占有大量的資料,盡量做到“竭澤而漁”“一網打盡”,并在此基礎上進行總結歸納,從宏觀角度對學術界在該問題研究上取得的成就與存在的不足進行評述。這部分的撰寫應立足豐富的材料,切忌簡單的資料堆疊,使其流于形式。

其三,框架的構建。在論文撰寫的過程中,對于自己的創新,要濃筆重彩,不厭其細。對于前人的成果,要客觀概述。我的導師曾言,文章的框架如同一副中國畫,近處是蘆葦、客房,窗外有小船兒;遠處是淡淡的但輪廓分明的連山;中間是煙波浩渺的水面。用力之處是近與遠,中間可以輕輕帶過。啟功先生說:寫作中國畫兒,筆畫兒要做到:密,則密不透風;疏,則疏可走馬。

當然以上所列遠遠不可能涵蓋科研過程中可能遇到的所有困難與迷惑,而此問題的明晰非大家莫能窺其究竟,我的悖言亂辭大家姑且聽之。

三、靡不有初 鮮克有終

2015年9月我如愿入職山東社會科學院,彼時院里各項事業蓬勃發展的良好局面和所里“傳、幫、帶”的濃厚科研氛圍,使我很快融入這個大家庭,并且喜歡上了這里。俯仰之間,已然四載。在各位領導及同仁的關愛幫助下,無論是為學抑或是為人我都成長了許多,今略揭數端,向各位領導及同仁匯報如下:

如何運用出土材料來“證經補史”,一直是我的興趣所在,同時也是我多年來的研究重點。2016年7月我發表了《西周時期的淮夷及相關族群》一文,愚認為淮夷作為西周時期一個重要的族群,并非淮河流域的土著居民,而是經周公東征和齊、魯分封后被迫南遷至淮河流域兩岸的東夷分支。而與之相關的“南淮夷”主要是指西周中期遭受周人重創后,再次南遷至淮河南岸的淮夷分支,而所謂的“南夷”蓋為南方之夷的總稱,應涵概淮夷、南淮夷在內。這些異族的稱號皆非具體部族之稱,而是在特定時期散居雜錯的“小大邦”組成的族群,他們在聯合對抗周人的過程中,過去區別彼此,強調差異的記憶逐漸淡化,甚至被有意識地遺忘,而承載彼此聯系與親緣關系的記憶則不斷被強化,成為聯系彼此的集體記憶。隨著成員間認同感與凝聚力的不斷加強,他們也從周人那里獲得了自身作為一個與其對抗的整體意識。此文發表不久后即被人大復印報刊資料《歷史學文摘》轉載,產生了一點影響。

對出土材料的關注,我不僅限于新近出土材料,同時對傳世器也有濃厚的興趣。也簋,據傳1931年出土于洛陽,原為劉體智舊藏,現藏比利時布魯塞爾皇家藝術博物館??悸塹醬似韉男沃?、紋飾,時代應為西周早期。該簋僅存一蓋,蓋銘奇詭高古,雖經諸多先賢考釋,仍有疑義。2017年4月我撰寫了《也簋銘補釋》一文,在此文中我提出簋銘所涉的“吾考”中的“吾”并非學界通識的人稱代詞,應為“考”的修飾詞,“吾考”是美稱;“沈”亦非國邑封地之名,應為“子”的形容詞,從而得出也簋的族屬并非“漢陽諸姬”之沈器的結論;“ ”即“ ”,是一種在宗廟或宗廟中的大室舉行的重要祭禮,只有周王才能舉行。此祭必行于老王去世后,新王繼位之時,即新王即位之初。若此說成立,無疑又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新的銅器斷代標準,這將對整個西周歷史的研究起到重大的推動作用。

近年來,隨著靜方鼎、甗、京師畯尊等銘文的出現和湖北隨州羊子山、葉家山西周早期鄂、曾墓地的問世,特別是與昭王南征密切相關的鄂、曾兩國地望的確定,為我們鉤稽補苴典籍的缺佚帶來了巨大的契機,《金文所見昭王南征路線考》一文正是在這樣的機遇下完稿的。昭王南征古今盛傳,其南征的路線或為:成周(洛陽)→上侯(偃師)→方(葉縣)→唐(唐河縣)→鄧(襄樊)→曾(隨州)→寒(孝感)→漢中州(漢水)→相(湘江)。盡管昭王南征的結果不僅“喪六師于漢”,而且周王也因此殞命,但這一切并不意味著南征是失敗的,昭王的兩次南征是西周軍事力量同南國諸邦的第一次正面交鋒,在王朝早期南國經營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如果說周初的周公東征是為了穩固新生政權被迫應戰的話,那么周昭王的二次南征則是一次主動出擊的擴張戰爭,它為西周早期的擴張史劃上了一個并不太圓滿的句號,同時也宣告了西周早期擴張時代的終結。

在申請課題方面,立足于我的博士論文及博士后出站報告,我主持申報的“西周王朝經營南國史事考”獲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西周時期的‘東國’與‘南國’研究”獲山東省社科規劃重點項目立項。西周時期的東國乃至南國問題始終困擾著歷代周王,特別是西周中、晚期王朝更是疲于應付。近年來南方地區考古取得的不凡成績,特別是2007羊子山噩國墓地和2011年葉家山、文峰塔及郭家廟曾國墓地的先后發掘,為我們深入研究西周時期周人所稱的“東國”“南國”提供了大量的新材料。有關“東國”“南國”政治地理性質的研究,是西周史研究的重要課題,這個問題的明朗化,不僅有助于正確認識西周時期的政治地理格局及與之相關的早期國家形態,有助于了解西周王朝的經濟政策與民族關系,同時也有助于正確闡釋當時的若干重大歷史事件。先秦史的研究長期以來一直是學界的冷門,此類項目的獲批不僅僅是對我個人學術能力的肯定,同時也對我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此外,我還積極參加院里、省里、國內外的舉辦學術會議與相關培訓,在學習和交流中不斷汲取最新的科研動態,充實自己的科研成果。為了引導廣大中小學生了解人類優秀文化,培養孩子們的民族自信,我撰寫了《博物館里的中國》系列叢書之《揭秘消逝的文明》一書,盡管這并不是一本嚴謹的學術著物,然而想到孩子們那些純真的眼睛,在撰寫的整個過程中我不敢有絲毫的懈怠,我想對得起“歷史”交在我手里的這支筆。

以海岱地區為核心地域范圍的東夷先民創造了歷史悠久、輝煌燦爛的東夷文化,海岱地區因而成為中華文明的重要發祥地,在早期國家、民族形成過程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臨沂莒南大店曾出土莒叔仲子鐘銘“央央雍雍,聞于夏東”,以此表明了春秋時期本地區對于中原華夏族文明的認同,這些均是五千年東夷文明發展文脈的極好標示。山東號稱“齊魯之邦”,然有關齊國、魯國的早期歷史乃至之前輝煌燦爛的東夷文化,相關的研究仍處于十分薄弱環節,幸而大量的出土材料的問世,為我們厘清這些歷史提供了可能?;蛐砦頤怯澇兌膊豢贍芷浦返惱嫦?,但仍然懷著敬畏最大限度迫近真相,古語言“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我將為之努力終身!

附錄:入職山東社科院以來的部分學術成果

論文

1.《緬懷敬愛的王恩田先生》,《中國文物報》2019年7月19日。

2.《金文所見昭王南征路線考》,《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18年第2期。

3.《也簋銘補釋》,《中原文化研究》2017年第4期。

4.《西周時期的淮夷及相關族群》,《東岳論叢》2016年第7期。人大復印報刊資料《歷史學文摘》2016年第8期轉載。

著作

《揭秘消逝的文明》,新蕾出版社,2016年。

課題

1.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西周王朝經營南國史事考

2.山東省社科規劃重點項目:西周時期的“東國”與“南國”研究